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季媛媛 韩利明
大部分猝死，都是心源性心跳骤停导致的。心跳骤停前会出现室颤反应，心室、心房快速而不协调地收缩，导致心室无法向动脉泵出血液。发生室颤后，心脏功能将迅速衰竭，如果没有及时终止室颤，几分钟内患者可能就会死亡。
而自动体外除颤器（AED），正是终止这一致命性室颤的关键工具。但是，心脏骤停发生后，现场第一目击者最关键的措施是什么？心肺复苏（CPR）和AED使用的要点有哪些？AED在公共场所的普及现状如何？在“黄金四分钟”内使用AED，能将生存率提升多少？
针对这些大众关注的问题，曜影医疗心血管内科朱峰医生接受了21世纪经济报道记者专访。
猝死高发，80%源于心脏问题
21世纪：近几日心内科门诊多出现排起长队的情况，从您的临床观察或相关统计数据来看，我国心源性猝死的发病态势如何？
朱峰：猝死并非新出现的问题。就心内科而言，每日都会面临此类问题。此前我们进行过统计，在猝死人群中，约80%与心源性因素相关，涵盖心肌梗死、主动脉夹层、肥厚型心肌病、心律失常等病症；另外20%可能与电解质紊乱、脑血管意外有关。在心源性猝死因素中，最为常见的当属心肌梗死，其发病率实则颇高。实际上，对我们而言，这并非罕见之事，其发病率始终居高不下。
21世纪：在临床实践中，我们应如何对心源性猝死作出界定？目前在诊断环节是否依赖某些检查手段？
朱峰：经观察可知，约80%的猝死案例为心源性猝死。当于急诊处遇到有人由救护车送来，情况危急，呈现猝死状态时，无需进行额外检查，首要反应便是致电心内科，而心内科医生往往也是最先抵达现场的。在多数情况下，无需进行鉴别，因为绝大部分猝死皆为心源性。
进行心电图检查基本能够明确病因。若ST段显著抬高，通常可判断为心梗或心律失常。更为直观的情形是，部分心源性猝死发生在医院内，患者佩戴着监护仪，医生可直接观察到其发生室颤、心律失常乃至心跳停止，此类诊断更为确切。除心电图外，较为常用的方法是查看化验指标，即进行血液检测，检测项目包括心肌酶、D - 二聚体、ProBNP（心功能指标）以及电解质等。这些指标对于鉴别猝死原因，尤其是心源性猝死的原因，具有极为重要的意义。
此外，还有一些辅助检查手段用于判断是否为心源性猝死。较为常用的如心脏彩超，可用于检查是否存在心脏破裂；心脏CT、大动脉CT（即增强CT），可用于查看是否有夹层或主动脉破裂等情况；甚至还可进行冠脉造影。相关检查种类繁多，原则上，大部分检查工作都属于心内科的范畴。
21世纪：心电图在猝死诊断中是极为重要的手段。在心电图方面，需关注哪些指标，这些指标是高危预警信号。
朱峰：诸多猝死事件并无明显征兆，或者在未发作时，心电图难以检测出异常，问题隐匿较深。这也正是猝死难以预防的原因所在。许多人都会进行体检，体检项目包含心电图、化验等多项指标，但在未发病时，问题往往深藏不露。当然，仍有一些迹象可循，例如在心电图检查中，若发现明显的 ST 段改变，如 ST 段压低，或者出现显著的心律失常。一旦出现这些心电图特征，我们便可判断这些人发生猝死的概率颇高。
实际上，有相当一部分人群的心电图显示正常，无任何异常迹象，但他们仍属于猝死的高危人群。
21世纪：就普通民众而言，我们亦发现市场上部分电子手表具备心率监测功能。对于此类电子手表所反馈的信息，普通民众能否将其作为预警信号呢？
朱峰：当下，可穿戴设备颇为流行，不少患者会将监测的数据拿给我查看，这些设备的监测结果较为准确。然而，具备监测能力并不意味着能够正确解读数据，许多人完成监测后，仍需将数据发送给心内科医生进行分析。这是因为这些设备的监测结果可能存在误差，并非完全精准。
例如，Apple watch可用于房颤筛查，其依据20秒至30秒的数据生成的PDF文件，可能存在一定误差。作为医生，我们十分推荐使用这类便携式设备，鼓励人们主动监测并观察自身心率。若在手表上发现心律失常的情况，自然需要及时处理。此类可携带式设备具有重要价值，这也是心内科未来的发展方向。
猝死抢救成功率不足5%
21世纪：有一组数据表明，80%的心源性猝死发生于院外。就您的经验而言，院外心脏骤停患者的抢救成功率如何？主要会受哪些因素影响？
朱峰：当发生心源性猝死，即出现心跳骤停需进行抢救的情况，患者从院外送来时，实际抢救成功率极低。据过往所见数据，该成功率应低于5%，成功抢救难度极大。存在诸多因素导致这一情况，例如部分猝死案例，即便医护人员争分夺秒、全力以赴，也未必能挽回患者生命。诸多业界知名人士在遭遇心源性猝死后，即便采用了最为先进有效的抢救方法，最终仍未能成功脱险，由此可见一斑。心源性猝死的抢救确为医学领域的一大难题，院外抢救成功率无疑极低，即使在院内拥有完备医疗资源与专业团队加持，受疾病本身危重特性限制，抢救依旧存在极大医学挑战，其中存在诸多难点。
21世纪：当发生心源性猝死，患者倒地时，作为现场的第一目击者，是否有一些关键措施可供实施？
朱峰：主要包含两部分内容，其一为心肺复苏，即胸外按压；其二为AED的使用。当然，在此之前更为关键的是呼叫他人协助，单人进行心肺复苏时成功率较低，大声呼救极为重要，务必寻求他人帮助。
更为关键的是AED的使用，若没有AED实施电除颤，就无法使心脏恢复正常节律，即便长时间进行胸外按压也无济于事。无论是院内还是院外的抢救工作，都遵循“唯快不破”的原则。在整个急救过程中，速度越快，抢救的成功率就越高。
AED的使用方法十分简便，其操作步骤都清晰地标注在设备上。多数人不敢使用AED，主要有两个原因，一是害怕承担风险，二是担心自己操作不当。但实际上，操作难度并不大。只要敢于尝试，就已成功了大半。AED越早投入使用，对患者进行复律和除颤，抢救成功的概率就越高。
21世纪：近期我们也注意到，在诸如马拉松等大型群众性活动中，多起突发性心源性猝死案件令人痛心疾首。针对此类赛事，请问您认为在医疗保障方面是否存在有待完善之处？
朱峰：心内科针对运动有明确的分级，其中一些运动被定义为高危运动。较为常见的高危运动包括马拉松、铁人三项、登山以及攀登珠穆朗玛峰等。在心内科领域，此类运动均被视为高危运动。
对于高危运动而言，预防工作尤为重要。从理论层面来看，需要依据一些检查结果来判定参与者的安全性，例如心脏彩超、平板运动实验、心电图等检查。理论上，在进行高危运动之前，应先完成这些检查。
当然，这些运动的赛事组织方必然会有所准备。据了解，全程马拉松赛事均配备了AED，且在许多地区都有设置。马拉松赛事会招募一些健康跑者，这些跑者持有急救执照，具备高级心肺复苏（ACLS）或初级心肺复苏（BLS）技能，若有人突然倒下，大概率身边会有人员迅速上前进行抢救。
然而，此类意外事件难以做到万无一失。若能进一步完善应急抢救准备工作，无疑更为理想。例如，增加更多持有BLS或ACLS执照的专业人员参与，配备更多的AED，并确保救护车随时待命，效果会更佳。
保健品难替代药物
21世纪：部分曾出现心律失常或心脏骤停情况的患者，会植入心脏复律除颤仪。这种植入式心脏复律除颤仪是如何发挥作用的？哪些患者适宜植入？它能达成哪些效果？
朱峰：此情况相对较为专业，我们所称的 ICD，即植入型体内除颤仪（植入型心律转复除颤器），本质上是一款起搏器。此起搏器具备自动检测功能，能够实时监测心脏状况。当出现心率过快或心率极度不规则的情况，也就是发生室颤或室速时，它会放电，起到除颤作用，促使心跳在短时间内恢复至窦性心律，即正常心率。
一般而言，对于怀疑发生心源性猝死，或者曾有不明原因晕厥且高度怀疑与心脏相关的患者，均具备植入 ICD 的指征。甚至部分未曾出现过晕厥、未曾发生心源性猝死的患者，如心肌梗死后患者、严重心力衰竭患者等，虽未出现相关症状，但存在发生风险，同样可以考虑植入 ICD。对于心动过缓且存在高风险的患者，也会为其植入 ICD。本质而言，植入 ICD 需要进行利弊权衡，综合考量植入该设备的益处与弊端，进而做出整体评估。
21世纪：就预防心源性猝死而言，临床上有哪些药物已被证实具有有效性？此外，我们近期留意到一个颇为有趣的现象，诸多年轻人于电商平台上搜索并购买保心丸及硝酸甘油，常备这些药物是否就能够预防心源性猝死？
朱峰：并不存在特效药物。在一般性心绞痛或无异常状况时，服用硝酸甘油、保心丸并无大碍；但倘若出现严重问题，服用这两种药物也未必能挽救生命。
此外，阿司匹林这类抗血小板药物，若患者患有出血性疾病，如脑出血、主动脉破裂、夹层等，服用此类药物不仅无益，反而可能致命，然而很多人并未知晓这一点。再如硝酸甘油，在严重心血管事件发生时，患者会出现血压下降的情况，此时若含服硝酸甘油，可能导致血压进一步降低，非但无法起到救治作用，反而会使病情恶化。
我们给予患者的建议通常是尽量避免自行处理，主要做好两件事：一是平躺或休息，二是进行监测。患者可以自行监测血压、心率，也可监测体温及其他生命体征，但最好不要自行采取治疗措施。
就预防方面而言，心内科医生不会随意开具硝酸甘油、阿司匹林等药物用于预防猝死，除非患者有明确的指征或疾病，如已确诊为心肌梗死。
21世纪：近期，辅酶Q10、鱼油等保健品的电商搜索量呈直线上升态势。这些保健品对于预防心源性猝死是否具有效果？保健产品能否替代特效药？
朱峰：诸多辅酶Q、纳豆以及深海鱼油等产品，当下还有一些较为前沿的手段，如干细胞治疗、换血治疗等。我仅强调一点，这些大多缺乏证据支撑，即便有证据，其证据级别也较低。辅酶Q稍有特殊，在某些特定场景下具备一定应用价值，例如心肌炎的治疗，以及对一些肌肉损伤的预防。
然而，实际上，从所谓的推荐级别来看，即证据级别而言，整体偏低。道理很简单，若某产品确实有效，理应被归为药品，而非保健品。其之所以被定义为保健品，正是因为证据级别不足，尚未达到药品的标准。以鱼油为例，实际上可分为保健品鱼油和药用鱼油。若询问我的态度，很明确，若您经济条件优渥，食用此类产品我并不反对；若经济状况一般，则并无必要，将资金用于预防措施或许更为明智。
21世纪：最后，若需用一句话向观众概括预防心源性猝死的核心要点，您会作何表述？
朱峰：“预防为主，唯快不破”。应尽可能避免相关情况发生，务必将预防置于首要位置。该进行的检查需认真落实，该服用的药物要按时服用，竭尽全力预防心源性猝死，预防为主是毋庸置疑的原则。一旦此类情况不幸发生，本人应尽快拨打 120 前往医院，旁观者应尽快施以援手。我们业内常说“时间就是生命，时间就是心肌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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